三年在外,我有機會更深更廣地體會,察驗人生。童年時代已形成的理想主義沒有滅沒,然而經驗的成熟卻使我認清走這條路注定的孤獨。

在很短的將來我將與你們很多位重見。一個很自然的問題:我變了嗎?外表看來,沒有變太多,瘦了,不過正在盡量養胖。
美國化了嗎?我從來沒有,直到現在也沒有傾心於美國的社會和「文化」,所以我相信,留美沒有在我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
然而我裏面卻有了很多的改變。怎樣的改變?誰能在三言兩語間把思想的波紋刻畫出來呢?

八月五日我將離開惠頓校園,乘機西行。約九月初返港,十月間又將驪歌重唱,踏上新的征途。這一次是台灣,訝異嗎?三年前——甚至一年多前——連我自己也沒夢到呢。可是我早告訴你們:我是屬於亞洲的。

未來的一年我會在台北郊外一所學院教大一英文。假如可能,希望在台大研究院修一科中國文學。我主要目的是在中學生和大學生當中工作,把我所認識的基督向他們推薦,把我所得的異象與他們分享。我希望參與當地的校園團契(性質與Inter-Varsity Fellowship相同)同工。我更希望多致力於寫作,然而不要對我期望太高,我不會是一個多產作家,更不敢估計我的作品是否有文學價值。一年後我會繼續「正式」作什麼,我也不曉得,我相信神會繼續指示。不過在惠頓兩年我清楚了我的呼召:在知識分子當中與他們一同追求真理——也與他們一同跟複雜的問題、複雜的人生、複雜的自我掙扎。

恩佩 六六.七.廿二 惠頓

(摘自《蘇恩佩文集》第一冊,書信第一組之十二)

我快要回到亞洲去了——最低限度,直到目前為止,神對我的帶領是如此。我差不多可以說我已清楚我將獻身的工作(經過很長的等候以後):致力於學生工作及寫作。我的工場可能不是香港。一切詳情待下封信才告訴你們吧——假如到時我已清楚的話。我們都曉得神從不預早把祂的計劃告訴我們;祂總是一步一步的帶領。還有六個月……六個月內要完成許多事,許多事要發生。我在期望着許多不可能的可能。

過去一年多——及未來的五、六個月中——我浸沉在神學、哲學及文學中:從蘇格拉底到尼采,從莎士比亞到沙特,從祁克果到脫利到邦可法*,從新正教派的神學到無神派的「基督教」等等……等等……

假若我會在中學生、大學生中工作,我必須追上時代的思潮。然而不止如此,我發覺——重新的發覺——我實在喜歡思考。當我浸沉在那些偉大的哲人的思潮中,我感到興奮……我靈魂的深處在顫抖,我得着生命的靈感……

另一方面,我又學習着怎樣去分辨真理或非真理。

然而我只開始刮着知識的皮毛而已。我只開始認識自己的無知。也許我特別忙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我盼望在這極短暫的時間中抓到幾個基本的鑰匙,以備以後更深探入知識的寶庫。

恩佩 六六.二.八 惠頓

(摘自《蘇恩佩文集》第一冊,書信第一組之十一)

*編按:「邦可法」即Dietrich Bonhoeffer,今譯潘霍華。「脫利」相信是Paul Tillich,即田立克。「新正教派」或許為「新正統派」之誤。歡迎讀者留言指正。

主內靜芝姊*

也許這些陌生的字跡會使妳訝異;可是,我慶幸——我深信,因着基督的愛的緣故,妳會對這信的內容——縱使是來自一個素昧生平的人寄予了解和同情。

兩個月前,艾得理牧師(Rev. David Adeney)在Wheaton養息,我有機會跟他談及我對學生工作的負擔,及對台灣校園團契所生出的感動,他便建議我與妳用書信聯絡,彼此認識和交通。

到台灣去的感動卻是來美後才積成的。在芝加哥我認識許多從台灣來的青年,包括信主與未信主的,我漸漸清楚他們的背景,了解他們的問題,開始明白從台灣留美的中國青年知識分子,百分之九十九都留下來,(原因當然是很明顯,而又是很複雜的。)我又發現:基督徒的數目還不少,可是真正理解及實行奉獻生活的如鳯毛麟角,漸漸地從友誼和認識中我對台灣有了負擔。我在香港的時候也知道校園團契,也閱讀過你們出版的刊物,可是我對校園團契的負擔卻始於去年十二月杪IVCF在Urbana宣教會議,在一次中國人的聚會中,嚴開仁先生(Dr. Peter Yen)的見證給我極深的感動。後來他召開了一次校園團契交通聚會,我也去赴會,會中他告訴了我們很多有關校園團契的情形,並勉勵我們勇於接受神的呼召。

至於說到我對主的奉獻,是在更早的時候──在中學的時候,自我把生命的主權交給主,祂領我走上一條頗不尋常的道路,充滿打擊、失望和痛苦,可是我深信這是祂造就生命的方法,我也深信祂在我身上有一個目的,只盼望我不辜負祂的旨意。我曉得我選上了一條甚麼道路,我曉得我現在要抉擇的一步是怎樣嚴重的一步,我帶著戰慄的心情──因為我不願意走出神的旨意以外,懇請妳為我禱告。

我深深的悟到面前的困難和各方面的問題:經濟、環境、人事等等,可是我亦深深的相信,最重要的還是神的旨意,如嚴先生說的:神的旨意往往顯示於兩方面的感動,因此我把這感動擺在你們面前,請你們也把所領受的告訴我。假如可能的話,請妳早日給我覆信,也許妳能體諒我企盼的心情,因我這大半年內要決定的,要付諸行動的太多了。
帶著感激和期望的心情等候妳的指導。

主內蘇恩佩

(摘自《蘇恩佩文集》第一冊,書信第一組之十三)

延伸:〈一本雜誌的誕生〉吳鯤生
「學生刊物」的形象延續到1966年。當年三月號雜誌刊出蘇恩佩寄自美國的文章〈不平衡的現象〉,為系列文章之首篇。同年夏秋之交,蘇恩佩抵台,開始參與學生工作;一年之後加入雜誌編輯行列,與林靜芝共事。

*李秀全牧師與李林靜芝師母於1963年加入台灣的校園福音團契,作學生的福音工作14年,1977年至1994年在波士頓郊區華人聖經教會擔任主任牧師十八年,1995年起他們投入宣教事工,現任華福會總幹事。

受苦節和星期六兩天,我帶領的一個中學生團契與另一個中國教會的中學生團契,聯合起來到城外的一個農莊舉行退修會,鄉村的空氣給大家帶來清新的感覺。他們多半也是第一次離家與其他同年紀的少年人住在一起,大夥兒在戶外打排球,在泥濘上滾,在戲笑中忘卻了陌生……

……

最後一個晚上我們有野火會——這一切之上,我們看到了聖靈潛在奇妙的工作。這羣熱烈參加遊戲的少年人用同樣的精神追求屬靈的事。這是差不多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尤其因其中有好幾個似乎對屬靈的事是毫無興趣的,他們的心靈肌渴着,要尋求生命的答案。他們充滿了問題,急不及待地提出疑問和討論。最後的見證會達到了高潮。這高潮不是「人造」的;我們沒有用任何情感的壓力去造成一個高潮;然而一個接着一個,他們誠懇地、坦白地、略帶窘地道出了他們的感受,他們的軟弱,他們的決定……

一個最傻氣、最不認真的男孩子竟說出了下面的話:這些年來我漫無目的地遊蕩着,如今我尋獲了人生的目的……

另一個苦悶了多時的男孩子說:我一向以為我是一個孤獨的基督徒,現在才發現許多與我同年紀的學生跟我走在同一的路上……

又有一個快要畢業的學生第一次接受主——咦,他那毫不漂亮的臉上陡然增加了如許光彩!

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孩子真正明白了奉獻的真義:奉獻不僅是一次聚會中的決定,而是每日生活中的順服。

我怎能一一盡說那許多動人的見證,不過最使我驚異的是,他們不約而同地自覺本身的軟弱和矛盾,自愧沒有在生活言語上為基督作見證。這些敏感的少年,還沒有離開,便開始擔心回去後會後退、跌倒。可是,他們都願意多倚靠主;他們都願意為祂站立起來。在你們的禱告中記念這羣美國長大的中國少年,好嗎?

恩佩 六五.四.廿三 惠頓

(摘自《蘇恩佩文集》第一冊,書信第一組之十)

……

一九六四年最後的幾天(從廿七日到卅一日)我在伊州大學度過,不止我還有二百多個中國同學;不止中國同學,還有七千多來自北美洲各地的,包括許多國籍的大學生。我們同一的目標是參加國際學生福音團契(IFES)的宣教大會(Missionary Convention)。

……

……中國基督徒留學生一個最嚴重的問題,就是缺少傳福音的異象,一部分是出於盲目、不關心;一部分是漸漸冷淡,失去了當初的負擔,亦有一部分是受環境的拑制,沒有犧牲的決心,中國留學生百分之九十留居美國,而亞洲方面缺短人才這個事實我去年六月的信中已討論過,這兒不想再贅。自那一封信以後半年來我對這個問題有更透徹的認識,對留學美國的中國同胞亦有更深刻的理解,我的看法也因此有一點改變,我不想再厚責留下來的同胞們;我體會到這一代中國人的苦衷,並且這個問題是很複雜的,是多方面的,不能簡化地、一方面地看它。不過,我卻想報道一些令人興奮的消息,也許可以鼓吹一下我們的士氣。

中國代表特別討論會其中一個聚會的題目是「鄉土的呼喚」(Missionary Calling from Home),就是特地討論到留美的中國基督徒是否有責任回到自己的鄉土負責傳福音的工作。……其中一位負責討論的是一個牙科博士。Y博士在牙科學上有高超的成就,被委哈佛大學牙科研究院當教授及進深研究。可是在他的事業正如旭日高升之際,他感到神呼召他到台灣去為祂工作,他毅然放下他的高職到台灣去,一方面作一點牙科工作,一方面投身該地的學生工作(校園團契),他逗留了兩三年,主要是觀察和實地體驗。目前他暫時回到哈佛大學完成他一些責任,可是他在正式考慮永久地委身台灣的學生工作,他的見證感我肺腑,最使我感動的是他的謙卑。

這一件事的經過並非出自他口中(他從不提自己的事),而是出自敬佩他的同工口中。他自己只是簡單地說:「我不是一個佈道家;我沒有口才講道;我只是高興跟學生們在一起。」可敬的Y博士!他生活的見證比千言萬語還來得有力!

從那次的討論會中我們又獲得另外的消息:就是縱使大多數的中國青年都嚮往學問、名譽、地位、金錢、安逸,仍有小部分——雖然是極少的——甘心地、樂意地肩負他們的責任,因為他們看到了那個異象……我們聽到的消息,例如是有一兩位在美國已獲得博士學位,前途大有可為的青年回到台灣去,寧接受較低的職位,較微的薪金,為着主給他們的托付,又有幾位在台灣畢業的大學生,成績超卓的俊傑,來美就學成數很高的青年,寧放棄這萬人競爭的機會,加入校園團契的隊伍,因為他們不忍看見羊群沒有牧人。

是的,這是令人興奮的消息,這是感人肺腑的見證,我曉得赴會的二百多中國同學中,不少已暗下向主許下聖願,願全獻身心;不少已看到這個異象,向東南亞,向全球傳福音的異象;不少已開始作準備,準備更多的犧牲。

……

(摘自《蘇恩佩文集》第一冊,書信第一組之九,頁471-474)

Change – Witness – Triumph was the theme of the Urbana 64 Convention, directed by Eric Fife.

Messages at the Seventh InterVarsity Missionary Convention covered the ministry of the Christian, world problems facing this generation, circumstances in the student world today, and God’s challenge to the person who desires to serve him.

Urbana 64 Speeches and Stories

……

你們會注意到我轉了地址。實在也是轉了學校。慕迪一年我學到的很多,特別是經驗方面。同時目光也擴大了,許多以前沒有看清楚的現在都看清楚了。在離港前我對於將來要在哪一方面事奉實在很模糊,因為對於好些方面都有負擔、都有興趣,然而過去這幾年來神似乎漸漸給我劃出學生工作和文字工作的範圍(雖然我還不敢確定,不過到目前的帶領是如此),過去多年來神把許多孩子託負了我,而我對孩童的工作也最有負擔;可是很奇妙的祂漸漸把這負擔轉移到較年長的少年、青年身上,我願意去了解、同情這些開始在人生道路上摸索的「大孩子」們,把我自己的經驗給他們作踏腳石,帶領他們深入主的裏面。

同時我自小對文學的熱愛再一次煽旺起來,感到也許主亦能在這方面用我,為着更充實自己以適應時代的需要,我將轉到Wheaton College,主修文學,兼修《聖經》科目。

……

來美國以後我才真正悟到這一代中國人的悲哀,在這邊我碰到許多從台灣來的青年,都是起碼受過大學教育(因美國對台灣的條例是必須大學畢業後才可申請赴美),來這邊唸研究院的,所以差不多碰上的都是拿了M.A.,更有不少準備或已拿了Ph.D.的,在這個地大物博的自由國土裏,追求學問和發展事業的機會都很多。而這些M.A.s, Ph.D.s都可說是一流的人才,可是他們都有着為外人不能了解的隱衷,從香港來的還有些會回到遠東去;可是從台灣來的差不多百分之九十九是留下的,我現在開始漸漸了解他們的苦衷。這邊機會雖多,雖能滿足物質享受的慾望,可是每一個有思想的中國人,在考完了最後一個考試,取盡了最後一個學位之後,在遊尼加拉瀑布或駕車數百哩環繞黃石公園興盡歸來;在聽膩了電台的廣播插曲,看膩了電視的滑稽節目之餘,一陣莫名的空虛會不期然襲上心頭,人生到底比需要一部汽車,一座電視機,或甚至一個學位,一份高職多一點,以前還唱着「為國家,人民謀幸福」的口號,如今是龐大的國土歸不得,台灣彈丸之地,求過於供,而且舊傳統根深蒂固,青年人完全沒有發展的機會,所以不得不到他鄉發展。

可是中國人像猶太人一樣,家國觀念很重,不肯放棄固有的文化和生活習慣,因此不容易與外國人同化,到處都是自成一小社會。是的,我現在才深深地悟到這一代的中國人就像猶太人般到處漂泊。在東南亞一帶更受到迫害,所以只得跑到美國來立足,無思想的中國人漫無目的地活着,有思想的中國人面對現實而無能為力的時候心中無限抑鬱。——都是一樣的可悲!

這一個時代的中國需要不滿足於無意義的人生的青年人,肯吃苦,肯吃虧,肯沉毅地去奮鬥的青年人,這一個時代比任何一個時代更需要從上面而來的力量。

千古以來只有一位敢肯定地說祂有人生的答案,當無數聖賢哲士竭其一生去追求人生的意義,只有祂說出這句簡單、淺易卻深邃有力的話:「我來了,是要叫人得生命,並且得的更豐盛。」

我們所需要的是這個豐盛的生命。

恩佩 六四.六.十二 惠頓鎮

(摘自《蘇恩佩文集》第一冊,書信第一組〈來自太平洋彼岸〉之七,頁464-466)

摯愛的親友們:

八月十九日我們的船在陽光閃耀中緩緩地駛進加拿大港口。我不能忘卻那一剎那:兩岸巖巉的山嶺,在較低之處滿植松、柏、樅、樺等樹,樹幹不粗,葉子也不多,尖削的枝椏向上伸展,自然有一種挺秀的豐姿。較高的山峯上,發着白光的,是積雪——我平生第一次看到雪!這是北國的景色,我從小所嚮慕的北國景色。

加拿大地方遼闊,河山壯麗,有享不盡的風景名勝,取不竭的資源。這是一個富足的地方:物質豐富,機械發達而人口稀少。

……

我哥哥住在離溫哥華不遠的一個小鎮,他住的是郊外住宅區。(……)這些房子精巧別致,差不多沒有兩間是同樣的。顏色繽紛,屋背、牆壁、窗框、地窖都用不同顏色,前後都有草坪、花園,種有嬌艷的牡丹、玫瑰、雛菊。每幢房子的範圍多是用矮小的木欄柵作界線。攀着欄柵的是草莓叢和不知名的灌木,掩映着房子的是楓樹,蘋果樹和桃樹。一切就如我們在雜誌、圖畫書中所看到的一般,我在這兒住了十天,視野所及是樹木、草坪、小徑、花朵……彷彿我的世界中不曾有徏置大廈、木屋區、骯髒的街道和火柴盒式的高樓……

……

我們的車子走在宏偉的大橋上,走在漂亮的公路上,我的目光享受著湖光山色,我的腦子卻是空白的……自從離港後,我一逕都是有一種茫然的感覺,彷彿不能完全領會身在何處。一切有如夢境……

……在物質上是富足的,在靈性上卻是貧乏的。一般人所關心的只是如何積錢建一幢如同鄰舍一般漂亮的房子,買一部大房車可以在假期到處遊逛。他們的時間就是花在如何把花園弄得比鄰舍的更美,把已夠清潔的屋子弄得更清潔,他們中間的科學人才就是去思想如何發明一些更省人力,更方便生活的機器。他們不關心物質以外的事,他們不關心別人的靈魂,他們也不關心在他們世界以外的貧窮、飢餓、悲慘的同類。可是在他們當中人生也不是美滿的。他們的心靈也受着世界局勢的威脅,他們的世界也受着邪惡和暴行的擾亂,當中也有着不滿足物質而走向極端的分子。溫埠的精神病院有六千個病人,病院環境幽美,可是病人臉上麻木和愁苦。這是現實,這是我們要正視的現實。雖在遊山玩水中我仍不能忘記我們的「現實」。有許多人在到了美洲後不願回到亞洲去。這兒風景優美,物質豐裕,可是我的心卻不能在這兒安息。但願在繼續的日子中,我不會忘記亞洲人民的苦境,我也盼望我的生命能為他們燃燒。

……

……明午將抵達旅程的終點:芝加哥。

恩佩 六三.九.三 赴芝城火車上

(摘自《蘇恩佩文集》第一冊,書信第一組〈來自太平洋彼岸〉之三,頁453-455)

敬愛的親友、老師和同學們:

感謝一群熱心的少年友人,為我印發這些「公開信」,對於你們來說,給你們寫公開信是很不恭的;可是對於要應付新環境、新工作,而體質又不太強壯的我,卻可省卻不少精神和時間;那末,相信你們也不會責我太深吧。

首先讓我向一小部分不曾辭別的友人深深地請罪,我這次實在走得太忽促了,學校剛放假幾天我便離開了,剛忙完學期結束的工作,又忙收拾行裝,結果來不及逐一向你們辭別。我已辭了政府的教職,前赴美國芝加哥城的慕迪聖經學院,準備獻身於宣教的工作,至於三年後我會否回到香港,或到哪一地區,或作哪一方面的工作,還待神的帶領。不過直至目前,我相信我的負擔仍是在亞洲,特別是那些需要大的地區。目前我是先到加拿大探視暌違了十一年的哥哥,然後九月初趕到芝城。

其次(其重要性卻並非其次的),我想向你們每一位道出那蘊藏在我心裡而非筆墨所能道其萬一的感激,這不但包括對你們的送行,你們的餽贈的感激,同時也包括了對你們過去所給我一切的恩惠、愛護、幫助和友誼,我常常都感到我所接受的是太多了,故此就容我藉著這個機會,藉著通訊(使我們減少一些難為情的感覺),道出了我衷心的謝意,也就請你們如以往一樣「慷慨」地接受了它。

我從來不依戀香港,可是當船開動了,當香港的海岸漸遠,景物逐漸模糊的時候,我急步跑上甲板去,向這小島投以依依的一瞥。這到底是我長大的地方,這兒有著許多親愛的人,這兒到底接近祖國的邊緣,還有一點鄉土的氣味。一個沒有踏上過祖國泥土的人如今更要到遙遠的異鄉作客,她是否應該感到悲哀?

嚴肅的話說得太多了,讓我告訴你們一些船上有趣的事,讓我們隔著太平洋作會心的微笑。

……

我愛海的天性在這裡可以滿足了,雖未進入大洋,四周已看不見陸地,縱遠處有陸地,也都被低垂的雲層遮蔽了,波濤萬頃,海的盡頭,只見片片浮雲,渺渺藍空,海天之間,一己何其渺小!我能倚靠著船欄呆站上半句鐘,海風拂著我的頭髮,海風拂著我的臉,我的目光凝視著蕩漾的微波,我的思潮也隨波逐流到萬里外去,海上的日落璀璨奪目;海上的明月,倍覺淒清,有了李白不朽的詩句,一個中國的遊子,在月明之夜是無法不思鄉的。

……

主內的弟兄姊妹,我想對你們說幾句話:容我請求你們用禱告支持我,只有主及我自己曉得在赴聖經學院途中的我是何等的軟弱。就在這船上也有其黯淡的時光,也有許多試煉,在信仰上,我是孤獨的,我學習著單單生活在主的應許上。有時當我的信心要沉下去的當兒,一首詩的字句給我很大的安慰:「我要真誠,因為人家信任深;我要潔淨,因為有人關心;我要剛強,人間痛苦才能當,我要膽壯,奮鬥才能得勝。」你們的信任和關心將會是我極大的鼓勵。

祝福你們!

恩佩 六三.八.三 日本海上

(摘自《蘇恩佩文集》第一冊,書信第一組〈來自太平洋彼岸〉之一,頁446-450)

About蘇恩佩

突破機構創辦人之一,少年時代已罹患癌症,但疾病與死亡的威脅沒有令她退縮,直到1982年逝世為止,仍然努力不懈,以生命影響生命。

復刻本2008年出版

一位無懼死亡的屬靈勇士,向我們作出邀請,一起走進燃燒自己生命的行列,使別人得到燭光。此次復刻再版,重溫她在世上留下的書稿和痕跡,重尋那些失落片段。

網誌更新

蘇恩佩一系列書信、相關文章於主頁連載。 「黑夜歌唱」乃蘇恩佩喜愛的音樂選輯,用影音呈現《死亡,別狂傲》中的曲目。 「懷念恩佩」結集各方友好的悼念文章。

版權所有©2008突破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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