摯愛的親友們:

八月十九日我們的船在陽光閃耀中緩緩地駛進加拿大港口。我不能忘卻那一剎那:兩岸巖巉的山嶺,在較低之處滿植松、柏、樅、樺等樹,樹幹不粗,葉子也不多,尖削的枝椏向上伸展,自然有一種挺秀的豐姿。較高的山峯上,發着白光的,是積雪——我平生第一次看到雪!這是北國的景色,我從小所嚮慕的北國景色。

加拿大地方遼闊,河山壯麗,有享不盡的風景名勝,取不竭的資源。這是一個富足的地方:物質豐富,機械發達而人口稀少。

……

我哥哥住在離溫哥華不遠的一個小鎮,他住的是郊外住宅區。(……)這些房子精巧別致,差不多沒有兩間是同樣的。顏色繽紛,屋背、牆壁、窗框、地窖都用不同顏色,前後都有草坪、花園,種有嬌艷的牡丹、玫瑰、雛菊。每幢房子的範圍多是用矮小的木欄柵作界線。攀着欄柵的是草莓叢和不知名的灌木,掩映着房子的是楓樹,蘋果樹和桃樹。一切就如我們在雜誌、圖畫書中所看到的一般,我在這兒住了十天,視野所及是樹木、草坪、小徑、花朵……彷彿我的世界中不曾有徏置大廈、木屋區、骯髒的街道和火柴盒式的高樓……

……

我們的車子走在宏偉的大橋上,走在漂亮的公路上,我的目光享受著湖光山色,我的腦子卻是空白的……自從離港後,我一逕都是有一種茫然的感覺,彷彿不能完全領會身在何處。一切有如夢境……

……在物質上是富足的,在靈性上卻是貧乏的。一般人所關心的只是如何積錢建一幢如同鄰舍一般漂亮的房子,買一部大房車可以在假期到處遊逛。他們的時間就是花在如何把花園弄得比鄰舍的更美,把已夠清潔的屋子弄得更清潔,他們中間的科學人才就是去思想如何發明一些更省人力,更方便生活的機器。他們不關心物質以外的事,他們不關心別人的靈魂,他們也不關心在他們世界以外的貧窮、飢餓、悲慘的同類。可是在他們當中人生也不是美滿的。他們的心靈也受着世界局勢的威脅,他們的世界也受着邪惡和暴行的擾亂,當中也有着不滿足物質而走向極端的分子。溫埠的精神病院有六千個病人,病院環境幽美,可是病人臉上麻木和愁苦。這是現實,這是我們要正視的現實。雖在遊山玩水中我仍不能忘記我們的「現實」。有許多人在到了美洲後不願回到亞洲去。這兒風景優美,物質豐裕,可是我的心卻不能在這兒安息。但願在繼續的日子中,我不會忘記亞洲人民的苦境,我也盼望我的生命能為他們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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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午將抵達旅程的終點:芝加哥。

恩佩 六三.九.三 赴芝城火車上

(摘自《蘇恩佩文集》第一冊,書信第一組〈來自太平洋彼岸〉之三,頁453-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