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某天,美國某個寧靜優美的大學校園裡,兩位華人基督徒留學生談到畢業後的去向,互相之間非常不以為然。感情要好的兩姊妹,此刻針鋒相對 …

納莉對司徒苑的想法很是困惑,問道:難道一個亞洲的基督徒,不回去亞洲工作,是不對的嗎?

司徒苑痛苦的盯著納莉,說:但是,當你看到全世界最優秀的人才,尤其來自亞洲的,都集中在美國,而亞洲卻一片貧乏荒涼的景象,你能夠無動於衷嗎?

這是蘇恩佩所著小說《仄徑》裡的片段。《仄徑》或許帶有相當的自傳成份,司徒苑決定告別所愛,告別美國小鎮的寧靜安舒,回到家鄉服侍被遺忘的人群; 蘇恩佩也回到亞洲 —— 先是經濟尚未起飛的台灣,然後是社會充滿暗湧的新加坡,最後是她出生長大的香港,在三地從事(更正確來說是開創)跟青年人有關的文字與文化工作,直至 1982年復活節離世。

《仄徑》裡司徒苑這幾句簡單的話,曾經搖撼過不知多少寄居異國的基督徒學子的心靈,決志回歸鄉土懷抱。蘇恩佩帶著患癌的軟弱身軀,仍展現過人的生命力,同樣感召過無數自感脆弱不全的年輕生命,為上主的國度而燃燒。

恩佩前輩做過的事不算很多,說話更不多,卻以緩慢而優雅的動作,微小的聲音,做了、說了一些當年足以震撼華人教會甚至普世基督教的事情,直到今天,恐怕我們還沒真正接過她三十多年前拋出來的波。

直視社會,面向文化

四十年前,恩佩前輩健康崩潰回港養病,卻跟一片急劇都市化、傳統人倫和價值迅速瓦解的地方碰撞,凝視著正在尋索自我身份而無所適從的年輕一代,於是向上主慨嘆:我能為這城市做什麼?

有人按字面閱讀,以為那是站在道德高地發出的救世者之言,殊不知那其實是一個自感無能為力的絕症病人,不忍見世道崩壞、一代迷失而心焦如焚的哀鳴。一闕現代哀歌,促成了《突破》雜誌和後來發展成的『突破』運動誕生。

雜誌講香港,講鄉土,講青年人的文化和生活,卻幾乎沒有叫人信耶穌。青年學生愛讀,傳媒為之側目,唯獨教會群體渾身不舒服,拋出十萬個為什麼:動用這麼多人力物力,出版了如此精美的刊物,怎麼不把握機會傳福音?類似的疑問,連參與《突破》事工的團隊中間都有。

結果蘇恩佩煞有介事的在基督教報刊撰文,解說他們的事工理念,令『福音預工』的概念首次正式進入華人教會的詞彙裡。『福音預工』(pre- evangelism) 本由伊利諾州惠頓大學(Wheaton College, Illinois) 傳播學教授James F. Engel所提倡,建基於其市場營銷和消費者行為的研究,提出一套『屬靈決志模式』 (spiritual decision-making model),以解釋傳教和決志的宗教行為,認為人接受基督並非一次過的事件,而是個漫長過程,先要經過很多預備功夫。

幾年之間,『福音預工』頓然成了教會領袖的『關鍵詞』,係咪都要嗡吓;一些不喜歡開口埋口講耶穌的信徒,也發現原來自己所做其他諸般事情,都未必跟傳福音無關,安撫了自己『不傳福音有禍了』的良心不安。

然而,一般人(甚至當年眾多『突破人』)所想當然的『福音預工』,甚或Engel所講的一套市場銷售式傳教,跟蘇恩佩心目中的,恐怕並不一樣。

蘇恩佩是位真正而且別具一格的基督徒文化工作者。她關心的,是文化、是土壤、是氣候,而非只是很多人心目中的流涙撒種,把一個個『個人』推到信主的邊緣,待教會歡呼收割。

這幾十年來,香港本地和普世華人教會的主流,不是沒有談文化,卻是得把口,唔埋身(paying lip service without engaging),關心的是聚會人數、奉獻數目、擴堂;基督教傳播機構也玩同樣的遊戲,不斷強化堂會的『跑數』、『擴張』心態。文化在教會裡沒有市場, 即是不會有教會支持,不能令人包場和緊急奉獻的,不碰也罷。

一代接一代的文化盲(cultural illiterate)由此而生,基督教傳媒工作也不斷助長這種文化盲。於是,我們有愈來愈突出的堂會文化,愈來愈蓬勃的媒體工作,卻沒有真正進入文化之中的文化工作。

背景保守,取向前沿

蘇恩佩在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的香港長大,跟那時絕大部份本地華人基督徒一樣,承襲著甚為保守的信仰背景。只是她自小即流露對基層、貧窮人、弱勢群體的特別擁抱,對教會只管靠攏上層社會頗為厭惡。

那個年代,連最前衛的神學界都尚未『重新發現』上帝對弱者的特殊眷顧,恩佩前輩已經刻意選擇到荃灣教小學 —— 1957年的荃灣,是個位處邊陲的荒蕪鄉鎮,她說自己是『學習愛護一群貧窮和被人忽視的孩子,了解他們,幫助他們。而我自己也透過給予來享受生命的豐盛。』

1963年,蘇恩佩到美國讀書,選校抉擇也反映出他的保守背景。她一開始入讀神學立場非常保守的芝加哥慕迪聖經學院(Moody Bible Institute),一年後就轉到位於芝加哥近郊、溫和福音信仰的惠頓大學讀文學。從當時『只管天上的事』的慕迪,轉到會談文化、講神學、論世情的惠 頓,轉校其實標誌著學術和信仰視野的轉移。

六十年代的美國,是飽經越戰洗禮的時代,是嬉皮士反建制精神探索自我的時代;在宗教和神學上,是『神死神學』(God-is-Dead Theology)興起的時代,也是正視社會實況、擁抱神學學術的新福音信仰(New Evangelicalism)開始萌芽的時代。蘇恩佩適逢其會,在那個年代的美國大學校園,涉獵了好些宗師級的二十世紀神學家著作,包括當時絕大部份華 人信徒甚至不少神學生都未聽過的、連公認中文譯名都未有的Dietrich Bonhoeffer(潘霍華,蘇恩佩稱為 邦可法)和當時仍然在世的Paul Tillich(田立克)。

後來,蘇恩佩在台灣《校園》雜誌工作的時候,寫了一系列的文章,向中文讀者簡介這些現代神學家的思想,之後再把文章重新整理加工,結集成《基督教神 學思想簡介》(台北:校園,1971),是七八十年代眾多華人基督徒大學生的神學入門南針,在思潮洶湧的校園裡,讓學子知所定位。

八十年代伊始,恩佩前輩又把Richard Foster那套跟華人教會傳統大相徑庭的屬靈操練、和法國哲學兼社會學兼神學家Jacques Ellul的思想推介來香港。那時突破出版社一眾編輯同工,人手一冊The Presence of the Kingdom(1967),由她帶領每週分組閱讀,有如小組查經。他們可能是華人信徒之中最早有規模地閱讀Ellul的人。

因著華人教會主流的信仰傳統,不少信徒都在極保守的教會背景下成長,卻少有像蘇恩佩那樣,放開胸懷,涉獵各方不同的信仰思潮,開拓視野,天天在上主 面前戰戰兢兢的檢視自己所立之地,反而長年龜縮於一套經不起考驗的『背金句』信仰,抱著兒時主日學和青少年團契所學走天涯。若是教會領導人,攬著如此的信 仰氣質和視野,真箇殆害眾生。

正視桎梏,衝擊霸權

恩佩前輩離開世界之前那一年之內,在《突破》雜誌親自策動了兩個重量級的專題:『簡樸生活』和『婦女解放』。

提倡『簡樸生活』,實質上是對當時這個經濟瘋狂發展的城市提出異議,以温柔的語言,卑微的實踐,衝著當時日漸茁壯的年青中產階級之中某個圈子所鼓吹 的『逍遥放任的充裕生活』。當年『簡樸生活』在香港也曾引起過社會點點迴響,只是大眾着眼於經濟發展、物質享受,全民做著金融中心的千秋大夢,全面擁抱資 本主義社會那種消費、丢棄、再消費的金科玉律,面對『簡樸生活』這枝當頭的小棒,口講一會,噢真有意思,便敬而遠之。

及至蘇恩佩離世,『簡樸生活』失去了一個德高望重的embodiment和全力推進的箭頭,其他同代的突破人,也没有多少位掌握到『簡樸』的深遠含義。不消多久,這股走在時代前端的先知呼聲,就漸漸化作飛灰了。

社會價值單一化,消費主義對人的制宰奴役,令蘇恩佩深感不安;女性在社會和教會裡遭遇到的轄制和踐踏,更叫她憤怒。前輩的最後遺作是『婦女解放』, 擺明車馬衝著封閉保守的華人基督教群體而來,火力之猛烈,不在歷史現場裡閱讀根本難以領略,不過引起的暗湧明湧也不難想像,總之是耶穌出生那樣,搞到『全 城的人也都不安』,連『突破』團隊裡面某些男同工也都不安。

可幸前輩在這個專題推出之後不久就安息了,不用面對隨之而來的壓力;但也不幸她這麼早去,女性運動失去了一個非常獨特的、溫婉而堅毅的旗手。

血肉之軀,不是神話

恩佩前輩就是這樣,生命的最後一段路程,還是看準咱們社會和教會最痛之處,直插下去。語態溫婉,聲音微小,但是靜心細聽,或者像她一樣以敏銳心靈感受一下整個處境,就會領略到先知的火滾。

可別忘記,蘇恩佩只不過是個平凡的血肉之軀,跟我們性情一樣。只是我們都行動太快了,都說話太大聲了,想做成的事情太多了,自己的感受也太重要了,也就看不見眼前那明顯的,或者選擇不去理會那明顯的,就如社會的荒謬,教會的怪誕,還有上帝期望的公義憐憫。

—— 刊於 《時代論壇》1284期(2012年4月8日) – 該版本經編輯作過極少量字眼修改

2012年4月7日(星期六)明報D5版

 


「然後我開始重讀蘇恩佩,也跟好些和她有過親身接觸的前輩們談過,比較各人的印象。這個過程,洗擦掉很多不必要的浪漫想像,加添了許多人性的血肉,看見她對社會邊緣人士的關注,對物質至上的現代世界的不滿,更看見上帝如何對人深情地呼喚,而人又如何掙扎和順服。」梁柏堅 突破通識書誌《Breakazine!》總編輯

或許你還記得初讀《死亡,別狂傲》的感動,但那時年紀有點小;
或許你曾經被蘇恩佩啟發你對生命的思考,但現在感覺已經開始模糊;
或許你聽說過她的故事如何影響無數人,但你自己還不太認識她……

今天《死亡,別狂傲》復刻再版,全新裝禎,修復失落的文稿,猶如生命從死裡復活;
今天我們要重新發現蘇恩佩,她雖已安息,她的文字仍在頑固的說話、向你發問;
今天是一次全新的閱讀體驗,當你打開復刻本,時空止住,她要與你面對面……

復刻本增修內容】

全新章回

新章〈仍是祝福……〉選自《死亡,別狂傲》70年代的寫作藍本,是作者的屬靈宣告。

文字修復

按初版與早期藍本,修復多幅重要段落,理順故事時序,作全新編排。

照片手稿

難得一見的作者照片,見證她由少女時代的成長,眼神堅定深邃;
1972年發表的重要文章〈我能為這個城市做什麼?〉字裡行間盡是真情。

今人對話

當年一同創辦突破的蔡元雲醫生與梁永泰博士特別撰文,
細說恩佩對這個城市這個年代的影響,其精神延續至今,
也為她的生平及歷史的大圖畫作註解。

蘇恩佩早期書信、相關文章及影音,可作復刻本延伸閱讀,於紀念網誌連載。
永久連結 http://www.breakthrough.org.hk/So_Yan_Pui/

閱覽全文 »

蘇恩佩與我在「突破」共事十年,她是我緊密的戰友,真正的亦師亦友。More about 生命影響生命

大學時期曾讀過她的文章和小說《仄徑》,早已被她那顆專一、單純、順服神的心所吸引。第一次與她相遇,是在一個福音戒毒團契,位於九龍城寨,這才發現這位弱不禁風的女士,對一些被忽視的人強烈地憐憫。

記得《突破》雜誌創刊第二年,收到一封從赤柱監獄一位囚犯寄來的信,恩佩立即安排和我一起到監獄探望這囚友。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次我們在囚房內與那位囚友一起讀經禱告,我體驗到生命觸動生命的真實。

一九七七年,在美國修畢神學和輔導,我們一家四口回歸「突破」;恩佩早已為我們租下了一個單位,並送我們一套床單,還親自鋪好,將整個單位打掃乾淨,迎接我們回家。

而叫我最驚訝的,是她敏銳的觸角往往能洞察到人與事背後隱藏著的傷痕或危機。有一次我禁不住要問她:「為什麼你看的世界總是帶點灰色的?我看的世界可是藍色的。」恩佩柔聲回答說:「元雲,你還年輕;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恩佩,我今天明白了——天色不是常藍,時有密雲,間中有暴風兩。不過,你在我生命留下的痕迹,卻能幫助我抵擋風風雨雨。
蔡元雲

真正認識余達心是在他加入了《突破》雜誌編輯的行列以後,自此有很多機會和他談話——或者該說聽他發表。他個性爽朗,從不愛兜圈子,是個有感即發的人,也是個敢言敢為的人。

我們都深愛杜思妥也夫斯基和艾略特,也著迷於馬勒的現代古典音樂。又都狂熱地欣賞Simon & Garfunkel的 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這幾種興趣的混合應該算是佷自然的,但也不常碰到。

我驚異於達心對生命的執著,對生活的熱情,這種執著或會讓人以為是過分的執拗,而這種熱情也會予人過分天真的印象,然而這些質素都是我們在一個急功近利的社會中視為罕貴的。引用他自己的話,他是一個不甘心於「只知生活而不曉得生活究竟」的人。為了「思想人生究竟的問題」,他甘願被嗤為「痴狂」,而不能忍受在一個「沒有季節的世界」過所謂「正常」的生活。

More about 荒漠行

《荒漠行》是他自己經歷過的心靈歷程,這是他在前言中說得很明白的。他曾經熱切地、不顧一切地追尋那「應許之地」而迷失在空茫的荒漠,遍嘗現代存在主義者喊出的焦慮、怖慄、幻滅、絕望、隔絕……若他堅持否定上帝,就會嘗透絕望的苦果;可幸他終於尋到生命的主宰,而能寫出本書「敢於做人」的一章。

在這本書裡,他嘗試從現代文學看現代人的心態,然而這本書並非有系統的文學評論。固然,作者對各文學家的作品有獨到深人的分析;但與其說這是一本理論的書,倒不如說這裡面記錄了一個年輕的心靈淌著淚的掙扎。存在主義的潮流可能已成過去,但存在主義者所提出的問題一直以來都是所有嚴肅對待生命的人不斷反覆問著的。至於那恆久帶著新的衝擊力的杜思妥也夫斯基,也永不會放過我們,他的作品總是引發我們想到一些人生最終極的問題。本書介紹了很多杜氏的思想,相信會引發讀者去深入研讀他的作品。而近年來西方評論界正掀起一股重新研究杜氏的浪潮,這也算是很巧妙的配合。

當然,本書仍有一些瑕疵;而且如作者申辯說的,手頭資料太多也會構成一種困難。不過,這是達心出版的第一本書,作為他的友人,怎能不熱烈地向他祝賀,體會他對頭胎嬰兒那份深情的眷戀和愛寵 !?

願這一個開始成為漫長寫作生涯的第一步!

蘇恩佩

1977年4月於香港

附錄:余達心2002修訂版序

《荒漠行》於1977年初版(自行出版),如今執筆寫修訂版序,二十五載於彈指間已然飛逝,使人有愀然之感。

感到愀然,其一是因為在這期間失去了摯友恩佩。屈指一算,到今年復活節,為《荒漠行》寫序的恩佩逝世剛好二十年。今天女兒為了一份文學的功課,從美國致電給我,問及我對英國詩人John Donne的看法,並與我討論 Death Be Not Proud 背後的信仰。驟然間我又想起恩佩,想起她對生命的執著與承擔,想起與她一起聽《馬勒第四交響曲》中〈天使之歌〉的日子,想起她對我的激勵與祝福。《荒漠行》是在她鼓勵下寫的,現在重讀她為我寫的序,心中實在感激不已。

感到愀然,也有另一原因。書成二十五年後的今天,世界好像變得不能辨認。不是因為我蒼老了,與時代脫了節,而是今天年青的一代彷彿是年老一族,不再青春;他們彷彿早就參透生命的空洞,沒有了熱情,沒有了火花。當年與我一同成長的「年輕一代」,很現實,也為生活奔波,然而其中卻有不少會熱切尋問存在的真義和生命的方向。時下的青年卻對這問題大多想也沒想過,也沒有想過要去想。這「外撲」的一代,反應敏捷,卻少有內在心靈的向度與空間。「存在」、「荒謬」、「超越」彷彿是一堆古老的文字,與他們的生活完全沾不上邊。然而,在他們當中,漸漸有不少青年人不滿只流連商場、肆意的消費,或以「玩」為軸心的生活方式。「意義」、「價值」、「方向」、「究竟」等問題,在他們的心靈中響起。

人始終不能迴避生命的種種問題。正因如此,探索生命的小說、詩歌歷久常新;也因如此,《荒漠行》這類剖示存在實況的書,在這「厭惡」閱讀的年代,依然有其價值。

這本書其實很粗糙,要修改的地方實在太多,也就索性不作重大修改,只在三兩處地方修改一些字眼,剔出不必要的英文詞彙,以及補充一些外文詩的翻譯。

雖然粗糙,但每一次重讀,總有一種精彩的感覺。不!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寫得精彩,而是覺得當中所提及的文學家,把人生不同的處境、存在的困惑與掙扎,真實地剖示出來,迫使我們對生命作深入的反思,真是幕幕精彩。

擱筆之際,又夢迴二十五年前「突破」的編輯組。我懷念的豈止恩佩!還有當年那敢於發夢、敢於要求突破的一群。謹以這本書獻給他們。

余達心

2002年3月4日

 

我曉得現在的年輕人比我們以前懂事、精明、也世故多了。「兒童不宜看」的電影、電視使他們從少就懂得了很多大人的秘密;大眾傳播媒介高速度的發展促使我們的少年過早的早熟。他們遂不再有小詩中「不知怎樣睏着了」的幸福,在他們的夢中也不再有桃花瓣兒的出現。小學會考、中學會考、大學聯考、留學試、「托福」試,把他們的時間、精力消磨殆盡,把他們的青春也剝削了。更可怕的是青少年犯罪率的增加,青少年吸毒率的增加,似乎罪惡、海洛英真能夠把這一代的青年人摧毀。

然而,我仍要肯定的是﹕儘管時代如何變遷,社會的壓力如何沉重,上帝所賦予我們人生最美的那段時期仍會發出它的異彩。

不管這一代的年輕人變得多麼早衰、多麼世故,青春獨特的潛力仍在他們體內躍動。

……

青年人不能忍受醜惡和虛偽,他們是不自覺的唯美主義者和理想主義者。他們需要愛,而且要愛得熾烈。他們不斷在追求,追求一些他們說不出來的東西,而且衝著一股傻勁去追求;因此很容易接受別人告訴他們是「真理」,或能「實現自我」的東西──不管是納粹主義、法西斯主義、馬克思主義;或是迷幻藥、海洛英……

誰說「青年人不需要信仰,那是老年人的東西」!?

青年人有權利認識真理,因為他們渴求真理。他們會以全部的熱情去愛真理。在他們未變得庸俗以前,在他們未變得世故以前,在他們未失去熱情以前,為他們誠摯地祝禱,引導他們認識那位唯一值得委身的信仰對象,讓他們獻出青春、他們最美的時光、最純真的感情、最熾烈的愛。

(摘自《蘇恩佩文集》第一冊,獻給年青的朋友﹙一﹚,頁171-172)

我曉得現在的年輕人比我們以前懂事、精明、也世故多了。「兒童不宜看」的電影、電視使他們從少就懂得了很多大人的秘密;大眾傳播媒介高速度的發展促使我們的少年過早的早熟。他們遂不再有小詩中「不知怎樣睏着了」的幸福,在他們的夢中也不再有桃花瓣兒的出現。小學會考、中學會考、大學聯考、留學試、「托福」試,把他們的時間、精力消磨殆盡,把他們的青春也剝削了。更可怕的是青少年犯罪率的增加,青少年吸毒率的增加,似乎罪惡、海洛英真能夠把這一代的青年人摧毀。

然而,我仍要肯定的是﹕儘管時代如何變遷,社會的壓力如何沈重,上帝所賦予我們人生最美的那段時期仍會發出它的異彩。

不管這一代的年輕人變得多麼早衰、多麼世故,青春獨特的潛力仍在他們體內躍動。

這個城市蒸發著死亡的味道──

……

可是我們該怪誰呢?我們固然以怪殖民地政府對人民沒有真正的關心,然而這個城市的問題也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下結論的。受過害的居民固然可以痛罵匪徒喪盡天良,可是難道一般市民就沒有責任嗎?從沒有愛的破碎的家庭出來,少年人不是很容易就走上吸毒、濫交的路嗎?假如作老師的拿著原子粒收音機在課室裏聽股票行情,作母親的丟下孩子一天到晚往「金魚缸」(證券交易所)跑,下一代的會有怎麼樣的價值觀念呢?在這個城市裏,物質的價值就是一切,因此這種物質化的人生觀所產生的後果不過是「自食其果」而已。

而基督的教會呢?我們仍然在每個主日崇拜(教友都是循規蹈矩的);我們仍然在按時舉行查經班、禱告會、青年團契他們都來聚會,沒有到不良埸所去,他們「不與世俗為友」;我們一年也舉辦幾次傳統方式佈道大會(那些吸毒的癮君子、十四K黨的「飛仔」是不會來的)。

我們的基督徒多屬靈啊!他們只看屬靈的書籍,坐下作屬靈的交通(談股票例外),看到社會的不靖,就大歎「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然後彼此勉勵說:「這是未世,主來的日子近了,我們要儆醒!」

我的神啊
在這個城市裏每天多少人活在滅亡中,
而這些人是教會一點也觸不到的……

一九七三年三月九日於香港

(摘自《蘇恩佩文集》第一冊,頁148-151)

九月裏一個日子,我躺在香港一間醫院的病牀上,心裏又沉重、又難過;卻不是為了自己。
由於置身於這間醫院及知道了一些事實引起我很深的感觸,使得易感的我激動著,胸襟翻騰不已。

這是一間基督教醫院,是西方差會創辦的。/…/這醫院開辦的目的很簡單,有兩個:一是為罹病的一般平民,尤其是貧苦大眾服務,二是藉醫療服務向人們傳出基督救世的福音。
我為著開辦者的熱忱深深感動,我也不懷疑承繼者對原來目標的忠貞,可是我腦子裏打著一個大問號:今天在這間抱著如此崇高的理想而立的醫院裏,有多少工作人員是「誠實」地為著它的理想而獻出他們的努力?/…/

然而我特別想到那些醫生們──院裏頂尖兒的人物。/…/因為他們的試探比別人來得利害。

似乎很少醫生(最低限度在香港的社會)以終身在醫院服務為目的,醫院的日子只是過渡時期,醫院只是「跳槽」之前必經之地。當然啦,醫院的工作既繁重,而酬勞比起私人「營業」則又相距太遠。/…/然而醫生從考進醫院的一剎那,就成為撒但攻擊的對象,因為他是天之驕子。他是父母、親人的盼望,女朋友選擇的對象,是大學的王子,社會的寵兒。他一身集中了上帝許多的恩賜,自己本人也須付上不少代價。那些熬夜啃書的晚上,硬塞進那許多又長又臭的醫學名詞──誰說他不值得賺回他所付出的代價?實習的時期,誠惶誠恐受盡多少委曲、看盡多少臉色,甚至連小護士也捉弄他一下──誰說他不應該有一天威風起來,神氣一番?就算自己為人淡泊,可是父母花在他身上的錢是要「報答」的;就算自己為人瀟灑,可是妻子要的是「安全感」,當同屆同學都已成為「名醫」,自己吞得下那口被指為「沒出息」低能的烏氣嗎?

就說我所躺著的這家醫院吧,醫生當中是基督徒的也不少,可是究竟有幾位工作的宗旨與該院創辦的宗旨完全一致呢?假如有些曾經抱著這樣的動機來工作,又有多少能持久呢?
──這只是一份工作,一個過渡時期。
──儘管所獲的薪酬足以過相當優裕的生活,可是與工作的分量及時間相比例太不值了。況且自己開業就可以有更多的錢為主奉獻,支持傳福音的工作。為甚麼放棄機會,自甘糟蹋?

……

假如主耶穌沒有呼召我們作祂的門徒,背上十字架跟隨祂,假如祂沒有叮嚀吩咐我們把福音傳到普天下,傳給每一個受造者,那也就罷了。那許多曾經的奉獻不過是年輕心裏的迴響、大學團契的內容。然而主耶穌若已經說了,那祂就要從我們的行動來判斷我們。

其實不要說到對耶穌基督的奉獻,我們往往連一般人道主義者的理想都達不到。似乎那些「為人群服務」之類的字眼只出現於漂亮的演說詞及騙人的文章中。我們中國人真是一個「四平八穩」的民族,我們會聽到西方的青年人去做「冒險」的事,我們也會欣賞他們,可是我們都不會有那種「傻勁」。

其實奉獻不一定要到非洲荒僻的村落去做missionary doctor,就在我們人口稠密的城巿,或在較缺乏的小鎮,就有著成萬的人需要我們。奉獻的醫生也不一定要直接負起傳福音的責任,在那些掛起了「傳福音」的牌子的醫院裏,病人們會鑑別那些醫術高明、忠於職守而又真正有愛心的醫生們。

奉獻的範圍也絕不限於醫院的圍牆。我絕無意貶低基督醫生私人開業的價值。但當主耶穌說:「你們不能又事奉神,又事奉瑪門。」(瑪門即財利的意思),祂深悉我們將受的試探,預先給我們釐定了原則。

……

親愛的同學:當你唸完了這篇文章,不要馬上過於激動(在你們的年紀,易受感動已經不真是一個德行),冷靜地把它摺起來,夾進日記簿裏。到你三十歲的時候,再把它拿出來。假如那時你還會被它激動,也許你就曉得你當走的路是什麼。

目前,好好地唸吧。不要太多提到史懷哲的名字。(在醫學院的刊物裏看到太多寫史懷哲的詩文,會使我有噁心的感覺。)世界將永遠只有一個史懷哲,可是神的國度仍不斷需要無數的醫生、護士、藥劑師、醫術人員去為它效忠。

原編按:估計寫作年份1970年,後刊於《校園》雜誌廿二卷第二期(1980年)

按《死亡,別狂傲》記敘,1970年秋天恩佩經歷一次病情的大崩潰後,從台灣返港治療。

About蘇恩佩

突破機構創辦人之一,少年時代已罹患癌症,但疾病與死亡的威脅沒有令她退縮,直到1982年逝世為止,仍然努力不懈,以生命影響生命。

復刻本2008年出版

一位無懼死亡的屬靈勇士,向我們作出邀請,一起走進燃燒自己生命的行列,使別人得到燭光。此次復刻再版,重溫她在世上留下的書稿和痕跡,重尋那些失落片段。

網誌更新

蘇恩佩一系列書信、相關文章於主頁連載。 「黑夜歌唱」乃蘇恩佩喜愛的音樂選輯,用影音呈現《死亡,別狂傲》中的曲目。 「懷念恩佩」結集各方友好的悼念文章。

版權所有©2008突破出版社

電郵 pub@breakthrough.org.hk  電話/2632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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